怕是疯了。
我知道他在天堂的。

逆官cp是一种多么痛的领悟。

全世界大概只有我占严争鸣受。挺绝望的。

可以说是相当绝望了。

虽然很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哈哈哈敢给点违和感吗woc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歇一会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堂有你,我心有你。

地狱尽头,天堂将近。

我该怎样表达我的悲伤。

善意

DJ之王:

 一个一年一度接龙挑战!135我,24 @Muaji ,感谢咪老师
非原著设定,有部分参考,角色死亡有注意避雷

 

 

 

(一)

 

 

王也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非常体面却听起来就寒酸的大学教授,主讲民俗学。从白天到晚上,他在办公室和教室两头走走跑跑,遇到一些他应该认识却实际上没有真正打过照面的学生。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下面更常出现的还是一些学校里的工作人员,他们好像比起学生要更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感兴趣。这种现象从他来这里第二周开始,第一周时王也告诉大家:大家在我的这儿可以随意一些,最后成绩我也不会做太苛刻的要求的。于是来上课的人永远是那么几个,他们迷迷糊糊跟着王也听,跟着王也算。回到寝室大家问起来,这个新来的王教授具体讲了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好像上课时的迷迷糊糊一样,他们说:好像很难说呢。这种情况王也本人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已经想到了,他坐在桌子前面安慰自己,没办法,民俗学,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他伸手拍灭了台灯,翻个身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神。他心里很多嘀咕,他自己一句都没听的清。

 

“不知道明天又得什么熊样。累,真累。”

 

小区附近的巷子里,有一个小小的门脸,傍晚开门,太阳落山之后一个小时就关门。邻里邻居路过的时候难免讨论两句,是怎样的老板呢,具体是做什么的店铺呢。王也拉上铁帘门,他双手抱在胸前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再一遍这个门脸,他觉得还是要写上几句话。还是要让别人知道,我这里是可以算命的地方吧。隔了一两天,招牌立了起来,黄底红字,非常显眼。上面写着一些非常随便的东西:专业起名预测算命看家宅墓地吉凶,详情店内咨询,营业时间:几点到几点。旁边的烧烤大排档看到这样的一个灯箱,心里有一点暗暗的不爽,就感觉像是沾染了晦气,但是没法明说,他们害怕天谴,他们害怕没有人坐在油的发粘的椅子上吃他们的假羊肉。

 

王也靠着这两份钱挨生活,吃一些沙县小吃,或者在家煮菠菜和鸡蛋。他一个人住在一间55平的房子里,楼层比较高,每天打开阳台上的窗户时,各处的门总会被吹的嘭的关上,他从来不担心门框或者门上面的玻璃,甚至有没有门这么个东西他都并不太放在心上,租来就是这样的屋子,别破坏的太离谱大概都没什么问题。晚上他坐在阳台前面,他有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一些想法,原因很复杂,他想,五黄就在这宫,我如果多在这儿呆坐会儿,是不是明天就能嗝儿屁呢,如果真的明天就能嗝儿屁的话,就真的太好了。楼下的路灯和车尾灯连成线,像加载进度条一样过来过去,又过来过去,再过来过去。一晚上加载很多遍,骂街的声音也加载很多遍。

 

王也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每天的太阳对他而言没什么太大差别,月亮也没有。他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就坐在办公室掐掐指头,他嘴里念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实际上他连卦都懒得起,他只是掐掐而已,天干地支他背的比乘法口诀的熟,九宫二十四山给他两分钟就画的像印刷一样。可是有什么用呢,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用。他拧开瓶盖,里面带来的热水已经凉了,他想,也许该换暖水壶了吧。外面的风比往年大,不仅限于这个城市,王也清楚得很。他看着风和树叶说,毕竟今年是酉年啊。

 

他去上课,他下课回来,他收拾东西,他的店开门,他的店关门,他回到家,他吃晚饭,他备好课,他洗衣服,他洗漱,他躺在床上。他不期待新的一天。王也觉得如果幸运的话,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他这样的估计媳妇都讨不来,相亲还是算了,一想到对面一张假睫毛贴歪的脸,他就翻个身,他这一晚上翻了很多身。

 

学生里流传着很多关于这个王也的传说,有道士派,半仙派,降头师派,啥都不会装蒜派,但是故事的核心永远是王也在别的地方为非作歹,隐瞒身份才来到这个学校的。学生们人心惶惶,不敢不去他的课了。于是从第二个月开始,他目之所及都是学生,一个个满面春光的冲他笑,他胃里一阵恶心难以抑制,只能请假两天。这两天的事情让他在学生中的口碑变了很多,他们开始传说别的流派了。原因也依旧是王也做的事情。

 

王也门脸所在附近的一个巷子晚上没灯,城管和市匸政懒得管了,于是大家不约而同避开那个地方,巷子最深处藏着老鼠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大家不知道,大家不想去那里。于是当有声音从巷子传来的时候,王也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正常,他听到有人喊:救救我,救救我。他心里打鼓,他告诉自己,就别多管闲事了,赶紧回家睡觉吧。他的脚却一步一步把他领到那条黑黢黢的巷子前面。一群混混看到他背着光的剪影和散在空气里的长发,扔下手里的铁管子一溜烟跑远了。他们跑的方向不一样,就像逃命一样。

 

“谢谢,真的谢谢你。”

 

一个看起来跟他年龄差不多,自己相比之下可能虚长几岁的年轻人瘫坐在垃圾桶旁边,脑门一个巨大的血口子,说起话来都没有力气。王也别的什么都没察觉到,他连起个小六壬都忘记了。

 

“我现在带你去医院,不会有事的。”

 

“不用,不用,不麻烦您。我一会就没事了。”

 

“那我搀你上我家去。”

 

那个年轻人睁开眼睛,蓝色的光晃过王也的两只瞳孔,他想,我一定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

 

路灯滋滋啦啦在空气中和他们头顶上响,路过的人快步走的离这两个人远远的,两人同行便捂着嘴巴窃窃私语,他们说,是抢劫吧,是斗殴吧,真可怕,那么多血。是啊是啊,好像长得还挺俊的,真可惜了。真的是啊,那个绑马尾的男的是谁啊,男朋友吗。可能真说不准噢。之后她们轻轻笑起来,没有意识到她们讨论着别人的生死,每个人都爱极了娱乐,随时随地都娱乐。

 

“我叫诸葛青。我是您那个大学的学生,实习期,在杂志社做实习编辑。”

 

“我是王也,我是教民俗的。你是…怎么就给人打了,还打成这样?”

 

“谁知道的,嫉妒我受赏识吧。”

 

“噢…噢,这样。你要是没事,你就今儿晚上先住我家,等你没啥事了再说走。”

 

“呃,那就麻烦王教授了。”

 

诸葛青的眼睛弯起来,他的嘴角也弯起来,王也心想,这个笑容真的太好了,他今天做的事情也太好了。王也躺在沙发上,他辗转一圈又一圈睡不着觉,他想着诸葛青脑袋上的血,想着那个乌漆墨黑的巷子,想着自己抬不起来的脚,之后又想起诸葛青弯弯的眼睛了。沙发很软,王也睡不习惯,于是他干脆打开电视看看球赛,他很久没看过球赛了,从他搬来这个城市之前的某天开始,就再也不敢这个时候出来看球赛了。他今天心放在胸膛中间,沉沉的踏在里面,眼睛盯着电视机,心里睡着了。王也问自己,他有多久心里没睡着了呢。他算了日子,大概两三个月了吧。

 

事情传的很快,慢慢大家知道王教授家里住着一个别人,挂名学长诸葛青,有见过他的人说,诸葛青长得漂亮,白嫩,像处女一样的感觉,然而是个男的。学生们对于王也的眼神变得离谱,他们上课问王也,王教授,请问你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呢。王也敲敲黑板,同学,你对九宫飞星有什么看法呢。

 

警察局的电话在过后一天响起来,听筒里的声音说,王队,我就位了。那个声音里透露着侥幸和雀跃。

 

 

(二)

 

 

诸葛青脑门上的大血口子很快结痂了,结得弯弯绕绕,像他本人的肠子。这天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挖一个冰冻西瓜,王也闷不吭声撩起他额发看看,乐了。

 

“还挺像个阵。”

 

“王老师您给看看是什么。”

 

他把称呼改成王老师,是王也要求的,因为王也没有教过他民俗学,什么玩意啊,王也说,这破烂选修课还叫什么教授,我们这种都是怼钱进来教书的,叫声老师差不多得了。诸葛青说,好,老师好。王也就觉得挺好,这样没太严肃,也不像喊师傅那么市井江湖。来门脸上算命的不多,个个都叫他师傅,也不知道叫声王半仙。

 

“我不看,轻易不能看的,知不知道,怕改了你命格。”

 

诸葛青住了好一阵子,刘海一遮像个没事人,每天按时去编辑部上下班。学校里的绯闻(因为王也的避而不谈)越传越像那么回事,上下姿势都被人猜了个遍。王也这天听了一场“据说有同学目击他们在黄昏锁门的西教一乱搞”,听得嘴角起泡。天地良心啊,诸葛青这一阵子根本没来过学校,他尽量左耳进右耳出,掐了烟,走回办公室去。跟他同个办公室的有男有女,男的是典型地中海男子,可能是嫉妒他一头秀发,平时不愿意搭理他。另一个将近四十的女教授染着奶奶灰头发(不知道怎么想不开),看起来约摸有六十岁,没事喜欢跟他拉拉家常,还踊跃地要介绍对象,那样子就好像从没听过他杀匸人放火肇事逃逸的都市传说。

 

夏天是真到了。王也到优衣库买短袖,一款买五件,看一个沙滩裤,也不试,拿了五条,又继续往前走,拿不下了他跟诸葛青说帮我拿一下。诸葛青抱着一堆沙滩裤亦步亦趋,王也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跟着出来散步,反正就这么让他跟着了。柜台小姐又在窃窃私语,什么美型忠犬攻,居家糙汉受。王也颇有点累了,他自认长得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可诸葛青这么一张脸,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白得发光,任谁跟他站在一起都要捏成一个红尘滚滚的故事。人活在世上实在太需要一些谈资了,王也曾经在公交车上遇到姑娘被非礼,路见不平的乘客们对着那咸猪手微秃男子骂个没完,骂到最后姑娘的脸色都变了:“别骂了吧,他妈的,别拍了,都神经病啊。”她眼眶含泪,气哄哄地下了车。王也想自己在此刻跟那个姑娘没有什么分别。

 

55平米的房子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两个人也不嫌太挤。跟人同居实在是很冒险的事,要么你对室友烦得要死希望他早日圆寂,要么他离开了以后,你一个人看天花板,看没有晒很多衣服的阳台,感觉有一点空虚寂寞。

 

王也下班回去看到诸葛青煮了一锅泡面,泡面里加荷包蛋和青菜,卖相甚佳。他抬起头说,王老师你回来啦!手里拿着一堆稿子在校对,说每天义务加班太不行了,领导脑满肠肥不干事,净知道倚老卖老摸女员工屁股,这给他能耐得,希望他早点得脂肪肝。

 

王也吃着面听他抱怨,时不时地发表一下看法。诸葛青正说到“他们就会欺负实习生,今天推给我一层楼那么高的稿子,校对错别字,一个个写得像我校文学社获奖作品,的地得不分,我气得哗哗脱发”,突然门铃响了,外面的人说了句什么,这公寓隔音挺好,他们都没听清。

 

王也走过去开门,先侧身看了猫眼才打开,背后的诸葛青微睁开眼,审视他谨慎的动作。

 

“这么晚还送快递啊。”

 

“是啊,加班。”

 

“我没买东西,青,你的吧。”

 

诸葛青抿着嘴爬起来,说可能是吧,我买了什么我也忘了,冲动消费,冲动消费。王也看出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在看到门外的快递员的时候,诸葛青明显身体僵直了。王也往门框上一靠,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了,这又不能是炸弹吧?”

 

诸葛青终于解释道:“哦哦……王老师,这是小张,我的朋友。”

 

“嘿,”小张露出帽檐下的眼睛,“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来了呢。”

 

“好像大三创业课合作过一次以后就没见了吧?”

 

“那可不,就先不寒暄了,这楼还有几个货要送完,老青我明儿约你吃饭啊,电话号码没换吧?明儿再聊!”

 

“行。”

 

快递员关上门,倒是一直没给王也看到全脸的样子。王也对这小插曲丝毫不过问,径自走回茶几那儿吃面,诸葛青坐到他旁边,从茶几抽屉里拿小裁纸刀,拆开快递,里面是淡疤膏药,挺贵的一个。他挠挠后脑勺说:“哎呀,我都忘了这事,发货这么慢,留疤怎么办,来不来得及啊?”

 

王也含糊不清地说:“来得及来得及,快吃吧,面该凉了。”

 

 

他的拇指在指节间掐算,这是一种习惯,其实他什么也没在算。王也那天给一个富商大贾算了一卦,大周末的,太阳落山后天依然热,他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单,锁门上楼吹空调,不慎就多说了两句,泄露了一星半点儿天机,两周后对方转运,资产翻了两番还多,傍晚时分一个豪车车队呜呜泱泱登门道谢,破败小巷蓬荜生辉,领头的男秘书双手送上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料事如神王半仙,护您财运亨通,xx集团敬上。王也给挂在他车库改造的小门脸里,他点了蚊香,戴着驱蚊手环,仍然被咬了几个包,一个塑料电风扇对着他的脑袋吹,手边是大可乐瓶装的冰米酒和一台裹了两层胶带的收音机。收音机滋滋说道:“那诸葛亮把羽扇摇一摇,说,如今曹操专权,百姓无主,主公仁义满天下,自该应天顺时,名正言顺继了皇位,事不宜迟,便请择吉。玄德听了大惊,一迭声说军师,军师,此事万万不可……”

 

这会儿诸葛青下来看他,说:“王老师,不能对着脑袋吹,当心中风。”

 

“我算过我自己,能活九十二,早着呢。”

 

“别框我,我可听说术士不能算自己。”

 

王也睁开眼看他。术士这个词引起他一些注意——当代语境一般人都会使用“道士”“算命的”一类称呼。术士的范围则大得多,诸葛青似乎看得出一些东西,用词也不像是这一行的门外汉——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是他姓诸葛。王也从他的木躺椅上起来:“阿青,你看我这锦旗方位摆得怎么样。”

 

堪舆术中小物件的摆放不用“方位”一词,他故意说错,诸葛青果然蹙眉,只有电光火石的一瞬,然后他转向迷茫,连带那蹙眉好像也只是迷茫,他笑说:“这个我不懂啊,就是懂也不敢在王半仙老师面前班门弄斧。我看着挺好的,您怎么了,觉得摆得不满意?”

 

“没什么,就是好像有点歪。上去吧。”

 

他唰地拉上布满灰尘的卷帘铁门。

 

 

晚上诸葛青跟他的快递员朋友小张出门吃饭了,很晚也没回来。王也扒拉着外卖的蘑菇芝士焗饭,思考,他们在吃什么呢?这个城市什么都是假的,羊肉串儿是菜市场黄昏的处理猪肉在羊尿里浸过,牛排是鸭肉放到生粉里摔打一会儿。他们吃饭聊天的时候会不会也有女孩议论,说小张是他的男朋友?王也说不清为什么,今天想要等诸葛青回来,他抱着手臂看一场又长又臭的斯诺克。快十一点半的时候门响了,诸葛青看到他,没有开灯,提着一大盒打包爆炒螺丝走过来,轻声问:“还没睡?”

 

“我不吃炒螺丝。”王也说,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生活是一成不变的,你遇到什么人的时候,就觉得它变了,哪个齿轮不对劲起来,命格指针突然戳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他在深夜看着斯诺克,等他的室友回家,听见锁孔响动的声音就鼻子发酸,先改变的人毫无疑问是他了。王也说,“我不吃炒螺丝,但是我现在想试试吃炒螺丝。”

 

诸葛青也坐下来看那场又臭又长的斯诺克,屏幕上丁姓选手突然如有神助,打出一串儿精彩入洞,连得18分,顺杆还转攻为守,把白球藏在咖啡球后。现场睡着的观众醒来,爆发一些短暂热烈的掌声。

 

诸葛青突然说:“王老师,其实我上过你的课。”

 

“是吗,不应该啊,如果是你,我应该会记得。”

 

“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王也沉默半晌,心想这人似乎天生知道怎么使用长相带来的特权。你当然长得好看了,他妈的,你长得不好看咱们会传这些个破绯闻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螺丝、牙签和一些红艳的地沟油隔着透明手套摩擦他的指腹,台球桌绿油油的色块反射在他们脸上。

 

“是啊,”王也说,“因为你长得好看。”

 

 

(三)

 

 

王也不知道收过快递后的诸葛青那天晚上在寝室里做了什么,他不愿意怀疑自己给出去的信任,他从来不过问关于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室友的一举一动,他们之间有关系,却也差不多没有关系。他每晚在客厅睡觉,于是干脆把沙发换成了沙发床,王也把那个沙发卖出去时有些小惋惜,他真的很喜欢那种专职专用的东西。

 

诸葛青坐在卧室里,关上了门。快递里面深深塞了一只小u盘,他心里犯嘀咕,他想,就不能稍微避避嫌吗,这群人。u盘的内容和word文档照的诸葛青脸上反光,一段又一段文字和排列整齐的照片让他心里打鼓,他睁开眼睛,明明事情不会因为他的小动作而有什么改变,但是他还是会做。

 

诸葛青在屋子里喊两句王老师,门外没有人应声。钟表滴滴答答几个针转,短粗的那支摆到2时短短的停顿了一下。已经很晚了,楼下只剩货车轧过柏油马路时发出的嘶吼声了。

 

“张楚岚,谁让你给我把资料送到这里的。”他在阳台上拨通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对面嘟嘟不到三声便接了起来。夜晚的睡眠不属于他们这群人。

 

“王也已经注意到什么了,我这边也会尽快的。再联系。”

 

他把电话挂断,抽出里面的电话卡顺着窗户扔了出去。那张小卡片在空气中悬浮下落,它的命运在诸葛青抛出手的一刻就已经定定写好了,他睁着眼睛目送那张芯片落地,路上的灯照过来,它就微微反一些黄色的微光。

 

直到诸葛青轻手轻脚躺回床上,盖好被子,他才觉得有一点点的踏实,尽管这并不是他应该睡的那张床。他脑袋冲东睡觉,他自言自语说,真挺讲究,不愧是干这个的。比白天要沉的呼吸是诸葛青进入睡眠的标签,王也坐在沙发床上神志清醒,刚才的一切他听的一清二楚。他垂下头和眼睛,头发从他脑后耳边滑下来,滑到他视野之内,他想,也挺好的,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他心里的语气没有变化,他的眼睛睁开又闭上,他始终也没有拉开卧室的门。

 

隔一天他俩眼圈分别一片乌青,诸葛青去王也课堂上旁听时,旁边同学的议论就没停下来过了。她们斜眼看着青,又斜眼看着讲台上的王也,嘴里说些好听难听的话,之后弯下身子躲在课本下面抽搐的笑。王也看得习惯了,他也不是没听说过这些女生私底下怎么评论他和诸葛青的,于是他把目光投向教室后排的另一位故事主角,对方耸耸肩,没关系的,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怎么最近都没有去杂志社了?”

 

“请了几天连假,我可有俩月没放假了,连轴转。”

 

“也亏你能行,好好歇两天吧。”

 

王也打开电视,F1引擎声从喇叭里呼啸而过,他不太看F1,懒得换台于是接着看下去,诸葛青在沙发上盘着腿,倚靠在沙发背上。

 

“这是去年的比赛,不是直播。”

 

“没事,瞎看看。”

 

“王老师,要不后天咱俩出去遛弯去吧,顺便请你吃个饭。明天我睡一天。”

 

“啊,你别太客气,反正周末我没课。”

 

王也挡在身体左边的手掐了一小圈,他把头扭向电视机,他表情有一瞬间僵硬,下意识的程度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样的表情便消失了。听说人对于恐怖的反应只有零点几秒,之后的表情全都是假的,王也想,也许的确是这个样子,虽然说那本书忽悠人,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吧。

 

诸葛青坐在他身边,他的眼睛放在飞驰而过的赛车上,他的思维停留在刚刚王也转瞬即逝的诧异上。他脑子里冒出一百个问题,总结成最简单的话,大概就是,王也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呢。但当王也又像之前所有时候一样咧嘴笑起来的那一刻,诸葛青暂时把疑虑放回肚子里,这张他看过一小段时间的笑脸给他吃了定心丸。那天凌晨两点,诸葛青像上次一样,又站在阳台上,耳朵里进进出出货车和柏油马路的声音,拨通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这里搞定了,定位我会带在身上。”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诸葛青挺完沉默良久,他长出口气咬着嘴唇。他说。

 

“不知道,希望他会吧,我不知道。”

 

白色的天花板在晚上的时候就变成灰色,王也右手背在脑袋下面,左手伸向空中,他没有起卦,只是摊平手掌,他想,这样可能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没有希望的事情。他翻个身,他冲着白墙小声说,我本身也不是个有未来的人。他闭上眼睛,一片墙体特有的冰凉从他眼皮鼻尖扩散,冬天要来了,日子要短了。他心里想,我心甘情愿。

 

王也白天出去买文具时绕路路过警察局,他把脚步放慢,看着警察局玻璃门里反射出来的自己。之后重新回到自己的节奏里走了过去,他心里哭喊,他说,我做不到啊,真的做不到。

 

他走出那个街区时,意识到自己就像感染疟疾的城镇中的外乡人,曾经有火车来过,但他留恋这里的人,他没有踏上那趟火车,火车拉着长长的黑烟从他眼前呼啸而过时,他意识到,火车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从之前某天开始,王也就随身携带一把小刀,他每天把这件事当成一种仪式,把拿把刀塞到包里或者口袋里,一天最一开始的准备才算做完。并不是准备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纯粹一种迷信,他想可能是自己命里缺金吧,或者纯粹喜欢七这个数字,于是这把刀不为人知的一直扔在他身旁,就像不能见光才有效的符咒一样,王也没有告诉过别人有关于自己这样做的信息,他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当做秘密,就像另外一些事情一样。王也想到这里,坐在书桌前露出微笑,他拧开水杯,里面冒出一股白色的雾气。他想,我也是有秘密的人了啊。窗户外面没有风,树叶按照他们自己喜欢的轨迹往下飘落,最终落在地面上,被小孩子踩碎,或者被人清理,再或者化成土壤的一部分,来年春天重新抽枝发芽,它们就又再活一遭。窗台上摆着的花秋天刚到的时候就谢了,现在花盆里趴着几条干枯没有生机的茎,王也想,来年春天还会再见面吧,也许不会再见面了吧。

 

“王老师,你快好了吗。”

 

“这就来了。”

 

王也把刀揣进口袋,左手掐出一个卦象,他轻轻笑了笑提上鞋子。

 

“你打算上哪儿?我刚来这地方没多久,不如你熟。”

 

“那就随便逛逛吧。”

 

王也走在后面,他看着诸葛青脑后的一条小辫子在他背上晃,像是陷入了一种催眠,王也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他比谁都知道,飞蛾扑火是怎样的一件事情,他正在做的又是怎样的一件事情。要来了,有人要来了。

 

没什么人的小路边窜出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太阳在天空中散发被冷气笼罩的热量,那个男人冲过来,越来越近,他两只手抓着一块灰色的砖,腰上别了一根铁管。他大喊,诸葛青,诸葛青,我今天杀了你。

 

王也怎么会不知道一切为什么发生呢,他提上鞋子的时候就明白所有的事情了。他明白了那天的快递,明白了诸葛青的工作,也明白了那两通电话,还有那句看起来好似报恩的邀请。是报恩吧,大概是了。

 

诸葛青被拽到王也身后时,他心里有一阵罪恶感和更多的欣喜,他知道只剩最后一步,他就要成功了。但是罪恶感是怎么回事,他假装自己不清楚,假装自己把这种感情悄悄忽略抹去,直到他看到王也掏出刀,又看到溅在王也手上的血。他想,我成功了,诸葛青,我他妈的成功了。

 

“青,青!到底怎么回事!”

 

“别管了,快跑吧,别要那个刀了。”

 

什么叫到底怎么回事呢,王也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他停不下来,他像踏禹步一样,诸葛青给他设置好的一切机关他无一不踩,他想,这样也好吧,也算活过了。刀扎进那个蒙面男人身体的时候,王也听到耳边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就像那天身后的男人买了爆炒螺丝回来时一样,命运就这样被改写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掩盖住,随着棺椁和尘土的包裹而悄悄流逝,这样一切都相安无事。但是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咎由自取。我心甘情愿。

 

他像诸葛青说的一样把刀留在那个人身体里,之后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他感觉现在诸葛青正拉着他的手一路奔跑,他耳鬓掠过一股凉风。他跑过一棵树时,觉得树知晓一切,跑过一条狗时,觉得狗知晓一切,跑过所有事物,他觉得所有事物都在笑他,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用眼睛真真切切看到诸葛青眼角的水光,和他嘴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就够了,他握紧诸葛青的手,他说,这就足够了。

 

“青,真的很谢谢你。”字里行间诉说着他的无奈,他的期待。隔在他的嘴和他的耳朵中间有风波,有千百万的风波。王也想,有什么用呢,自己还是什么都没说的出口,除了他能说的,都是他想说的,文字堵住他的喉咙,阻塞感让他求救一样再重新握紧诸葛青的手。

 

诸葛青没听到这句话,他从王也向他伸出援手时就学会了一件事,他说,我要学会装聋作哑,于是他对于王也装聋作哑。他身后那个人只是一个手上有血的人,犯人。可自己为什么带他跑,又为什么胸膛空荡,他想,我不知道。

 

 

(四)

 

 

这个房子的风水不行。王也刚租的时候一看就知道,它正巧位于一大片Z字型公寓的中间弯折处,搞得不南不北不三不四,里面房间门对门,简直一团狗屁。凑巧他到这里来的时候对生活没有任何一些要求,更不管什么风水,凑凑合合就住下,之后也懒得搬了。即使有脏东西又怎么样呢,他什么都做过,也什么都不怕。王也与这房子不对盘,与诸葛青也不对盘,他为了避免去算,从没问过诸葛青的八字,只知道他十一月出生,这点信息也够了:十一月叶落木死,艮位遇土,木土相克为凶,是四祸之一,“绝命”。而姓诸葛的朋友,他对这个狗屁不通的房子不置一词,轻微洁癖却终于让他无法忍受,某一天下班路上拐去买了一些多肉和盆栽,平衡四柱,绿萝的摆位踩在不怎么使用的灶台,是为木水相生,增加四吉中的“生气”。王也一眼看出来,没说什么。

 

这会儿他们刚合力摔坏了玄关上的一盆铜钱草——诸葛青一到家就扑上来把他按在门板上,动作太大甩下来的。王也稍微有点惊讶,他刚刚捅过人,白刀子进去再也没出来,五感惊敏,脑瓜迟钝,血液流速像一个壶口瀑布。诸葛青凑上来亲他,他想的是手上有血,不好弄脏他衣服,就别别扭扭地半拧着手腕回抱对方的背,他张开嘴,才发现声音止不住抖。

 

“怎么个意思?”

 

“就这个意思。”

 

“你小子是基佬吗?”

 

“是不是的……说不是就有点不诚恳,那我就是吧。”

 

诸葛青扒了他优衣库黑色汗衫4号,手从胳肢窝搂过来,顺蝴蝶骨往上探,扯下发圈,搅一搅长发,高楼层就是光线不好,这头发散下来像黑水里晕开浓墨。王也拖着他去沙发床,脚往后一踩一转,避开摔碎的盆栽,避开蚊香盘,避开垃圾桶,避开他风雨飘摇一生荣辱,他们拥抱着跌进黑沉沉滚烫的夜里去。他想,确实是,确实是飞蛾扑火。

 

这就是末日了。他没有算,但生活随处都是卦象,它们面目狰狞地说,这就是末日了。王也仰着脸让他亲,他思索,你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呢。他在诸葛青的弯曲如沙丘的脊柱上敲打出一些节奏,咬着嘴不出声,做了大半才想起是命运交响曲,以至于高匸潮时候错觉有窒息感。

 

然后诸葛青玩他的头发,说话带着轻喘。

 

“我第一次看你上课那样就想问,王老师,你对尘世有牵挂吗?”

 

“现在有。”

 

诸葛青眼睛发亮,他的眼睛真的发亮,不是假的,他问道:“床上的话能当真吗?”

 

王也笑说:“你猜吧。”

 

诸葛青不答话,他不会问是不是自己,他早知道答案。过了有一炷香那么久,他以为王也精疲力尽睡着了,才轻出一声沾满水汽的喟叹。

 

“对不起。”

 

王也闭着眼想,对不起什么呢。

 

 

他前一阵子跟马仙洪吃过饭。老马其人,简单归纳就是胸怀大爱且自作多情。马家是王家爷爷辈的朋友,当初的事儿是王家自己打点,动了关系帮他弄死亡证明,剩下怼钱进大学教书则是马仙洪办的,王家有头有脸,除了头脸,还是京城里数一数二有钱,办完事情只能抽身而出,他爸没有办法,哭成个胖胖的泪人。而老马这人重感情,觉得爷爷们一起混社会,大家世世代代都该是朋友,前一阵又跟王也强行约饭,言深意重地提醒他,注意点,一定要排除别有用心的人。王也听到这个词,顿了顿筷子,说话像一根棒槌:“我都知道,你不用插手了,我活该的。”

 

马仙洪一听,气得脸上两个痣都不对称了,说你知道个屁,我乍一看那小子可别是狐狸精吧。——老马那小眼睛目光锐利,你瞧,可不就是狐狸精。但当时王也只答道:你别那么说他。

 

天光快大亮的时候,王也眯缝着眼睛看东方,从他这个床头朝西容易死人的沙发床上,正好观赏清晨鱼肚白,诸葛青在旁边均匀地呼吸。末日又有什么不好呢,王也想,说不上有什么不好。人类最好的灭绝方法就是都变成丧尸,在那之前,没人再克制自己的欲望,美匸俄空对空导匸弹各自就位,中国沃尔玛公然贩售海匸洛匸因。诸葛青的脸依旧好看而且沉静,额头多了一个粉色的印记,是拱门形状,一个简易的天地否,六三三爻下下,卦文一首短诗:无踪又无迹,远近终难觅,平地起风云,似笑还成泣。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仍然全盘皆输。术士逆天改命有没有意思,不知道,命只有一条,历史只有一个,没人能说得清这他妈的究竟改了没改。这个粉色疤痕终究会消去,这个人终究不属于自己。王也多看他两眼,睡着了,他感觉自己的心也终于睡着了。

 

 

警察是这天下午来的,王也穿好了衣服。那个被捅的铁棍男据说是在EICU吊命,状况不太好。警察由目击证人和凶器上的指纹找到这里来,先开了一个刑事拘留观察单子,说请您二位跟我走一趟。诸葛青低声交代:“你好好说,你好好说,就算自卫杀匸人也不会怎样的。”他拉住王也冰凉的手,他自己的手也冰凉。

 

警察同志看他俩一眼,眼神复杂。

 

 

诸葛青先进审讯室去。

 

“王也是个好人。”他开口说。

 

善恶太难分了。他这段日子知道了王也不能喝酒,但是习惯买很多冰米酒,因为前一栋的车库有单亲妈妈带一个上高中的男孩,卖自酿米酒为生,七块钱一大瓶。他弄一个小冰柜专门放着,有事没事给客人倒一点,如果客人觉得好,会去前一栋的车库买。诸葛青曾经还看到王也用小棍子夹起阳光下的蚯蚓放回草丛里,他夹蚯蚓就像他吃饭和备课一样,是很认真专注地在做一件事。王也注意到他在看,说:“它们还会爬出去的,蚯蚓就是这样,拼命爬到太阳底下,即使被烤成电线也不管那么多,你说蚯蚓有脑子吗?”

 

“这跟飞蛾扑火有点像吧。可能是觉得这样就真的活过了,那句话怎么说的,你来世上一遭,要晒晒太阳,和你爱的人走在街上。”诸葛青是这么回答的,不记得王也又说了什么。他似乎什么都没说,沉默良久,只丢了棍子站起来,发出一声单调的嗯。

 

大腹便便的警队伸手在他面前晃晃。

 

“小青同志,你能接着说了吗?这儿他听不到,你放心大胆地说。”

 

“请您不要叫我小青。”

 

“那不行,小诸葛听着怪傻逼的吧,就像聪明的一休似的,哈哈哈……”

 

警官开玩笑开了一半,闭上了油光水滑的香肠嘴。他看到诸葛青坐在那张椅子上,面无表情,眼睛睁开了,像一潭死水。

 

 

 

王也坐在警察局里的皮沙发上玩手机,操纵着小球撞击方块。这里是地方警局,不大,厅里也没几个人。几个年轻小警察在给一个应该是目击证人的女孩做笔录,他们吃着锅盔,毫不严肃,女孩走的时候看了王也一眼——他的长发回头率还算挺高,他们对视,她友好地微笑一下,拎着包包离开,清汤挂面一支马尾在脑后晃悠。王也忍不住想,她如果知道我是杀匸人犯,还会愿意对我微笑吗?

 

他右手掐了一个卦,最常用的小六壬,拇指最终落在食指指尖——“留连”实属六神之中最晦暗不明:意味延迟与纠缠,通常将有噩耗。他闭上眼,已经不消去内景里算了,他知道自己要坐上法庭,戴着手铐,剪下长发。他知道这一天要留在昏暗的拘留室里,他将躺在潮湿发霉的行军床,在邦邦硬的枕头上睡不安稳,做一些梦,梦见自己还能看到明天天亮,梦见空气清新,小鸟鸣唱,公园大爷等着他打太极,早晨的太阳还在诸葛青养的铜钱草上闪闪发光。

 

 

(五)

 

 

之前每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王也从来没有抱有过现在这样盘踞在心中的感情,之前只是觉得这是一种现象而已。他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前偏左,阳光和轻轻的搏动告诉他,自己现在依旧是那些幸运的人之一。他后背的墙上有一扇窗户,里面钳进入四个铁栏杆,红色的锈迹裹在铁上,在空气里更加野蛮的霸占着本来不属于自己的狭窄空间。王也给自己算了一卦,他心神不宁,在一张小床前不停踱步,卦断好了,他整理了整理心绪才坐下,从这一瞬间开始所有的光和黑暗都要立刻从他眼前抽走消失,只剩下他自己和现实的对峙,和他自己的对峙。

 

犯白虎,从西边来,时辰减半。

 

“王也,去审讯室。”

 

看守所的廊道四四方方清一色钢筋水泥,他手上带着手铐,跟在一个年轻民警的身后,四面八方只剩下他们两个的呼吸和脚步声,他这时候才真的感觉到,好像心里有一点点的绝望和恐惧,而这一点点的绝望和恐惧已经开始吞噬他的灵魂。王也张着嘴巴呐喊,不要,不要,但他声带没有震动,没有人听到任何话。空气在周围稀松分布着,它们懒惰,却太过客观。王也从空气里穿过去,一股压力在他耳膜两边涌过来。

 

 

门关在带他过来的警察身后,又里里外外上了几层明锁暗锁。王也闭着眼睛,闭着嘴巴,坐在审讯室里一个冰凉的板凳上,他被拷得严严实实,一切都是变态杀匸人犯的待遇,他这次真的知道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他的罪过永远不会被洗清也永远不会被人抛之脑后。

 

“不用试探我了,那些人是我,是我杀的。”

 

那时候空气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暂时完全凝固,对面的警察眼睛里涌出的感情难以言说,但是他的眼泪和愤怒隐藏不住。警察摔门而去了,留下王也一个人坐在那个冰凉的板凳上,他的手锁在他的面前,摊开,放平,什么动作都没有,就像失去了生命一样,或者像是重新获得生命一样。

 

诸葛青在他被转送到看守所等待法庭传唤时来过几次,一些寒暄和一些微笑。他说,王也,王也,你看看我,你会没事的,等你出来我请你吃饭。王也听到他这么说话,他的笑容在心里撕裂出一道伤口,殷红的血从那道伤口汩汩淌出来。他想,青,你想要的是什么呢,我大概能都给你吧,只要你别再骗我了。

 

抬起头来,诸葛青坐在一片钢化玻璃前,他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边,就像第一天时那个坐在漆黑巷子里时一样,像看到大鱼咬钩,像看到仇敌跳楼,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点点闪光,王也想,大概是自己看错了,就算没错又能怎样呢。

 

 

诸葛青依旧经常来同一个位置探望王也,就像对待真正的他的朋友,或者他的室友,或者他的恋人。他额头上的伤疤每天比每天淡一些,他的语气跟着伤疤一起淡下去。一份回忆和一段时间都是一样的,过去了就会过去,成为带进坟墓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不能上天堂,它们就会留在腐烂的肉体旁边,折磨他,拷问他,它们尖叫出声,用指甲掏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它们问诸葛青,问他自己,你为什么要骗王也。

 

“那我先走了,最近天天早退领导该扣我工资了。”

 

“路上小心啊,多穿点。”

 

“回见。”

 

“嗯。”

 

王也没有说回见,诸葛青背过身走出门去靠在一旁想,要不要去买一瓶米酒呢。屋子里面剩下王也一个人,门口的警察面对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只等他自己起身,他们懒散惯了,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每个月和每个月没有差别,塞到自己钱包里的永远只是那么几张红色的钞票,大家都很不容易,王也想,解脱也是种好事,回见?没有吧。

 

 

几天之后王也躺在床上收到一纸传票,法庭清楚明白写了一长列的名字,他坐起来,背起手绑紧了他的马尾辫,眼神明亮,没人知道下面隐藏着更多的什么东西。他的床在他屁股下面吱呀呀叫,他说: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贴在一起啦,拜拜。

 

王也站在一片空旷的正中央,四面八方投向他的全是仇恨的毒辣的目光,竖起耳朵能听到一些人泪珠点地,还有一些人咒骂个不停。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法律援助,王也想,真的挺没什么用的东西,一个中年女律师站起身来,她一字一句为王也辩护,就好像所有事件中无辜的人是他,该被爱的人也是他。听审席最末一个边角坐着诸葛青,他把眼睛睁开,里面泯灭了所有亮光,他把自己骗了个昏天黑地,于是也把所有人都骗了个昏天黑地。王也背对着听审席,他的背影和马尾就像那天他一脚踩进自己的陷阱一样干脆决绝。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他太胆小了,他问不出口,他想不出怎么接受答案,不论是问自己,还是问那个背影坚决的男人。

 

庭审结束前他推门离去了,王也就巧在他踏出去的时候轻轻两声咳嗽,王也自己想,这差不多算是送别了。而他依旧只给那个逃走的人留下一个背影,对方的回应一模一样。

 

王也问自己,到底是在追逐什么呢,光和热吗,或者是追寻什么生命的意义,他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坐在另一间四四方方的牢房里,只是安静等着从西边来的心怀恶意的女人。

 

“我是你的律师,我真的很不愿意为你辩护。”

 

王也一言不发,他垂着眼睛手掌撑着头。下一句要说什么了呢,要开始血与泪的控诉了吧。

 

“你做的那些事情,简直是魔鬼,那些孩子前一秒还在笑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她说话一顿一顿呼吸不顺畅,脸颊和鼻尖一起充血变红,眼球里全是血丝,像个杀手,真正的杀红了眼,却意外的柔情,她眼眶里的眼泪在黑暗里反光。

 

“王也,我跟你讲吧。你知道吗,我算也是你的受害者。”

 

后来这个律师擦着眼泪讲了一个故事,王也没有一个字真正听到自己的心里去或者脑子里去,苦衷这种东西,谁都有吧,但是生活就是这样,就是苦衷和疼痛才能让你觉得自己活的好好的。王也想,自己现在已经死了,不过还好,也勉强算活过一遭。女律师把眼泪滴落在桌子上和地板上。王也把心收进自己体内,安定下来,重新回味自己面前这个被迫帮助自己的人,其实她口中的是一个让人痛心的故事。

 

 

从小青梅竹马的两个孩子,每天嬉笑打闹,在树荫下面绕着彼此的影子没完没了的跑,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难过和分别,他们说,就这样一直下去吧,你结婚的时候我会去,我结婚的时候你要来,我们永远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故事在这里急停,讲述者的眼泪停不下来。青梅竹马的两个孩子进了同一所中学,不同的两个班,遇见一些稀奇古怪却日常的小事,他们交流,又一起笑。他们拉钩约定好,等到老的走不动,也要一起讲故事听。讲述者把头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她的脊背止不住的抖,她抽泣得像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姑娘。后来其中一个孩子死了。另一个孩子再没说过话。她抬起头说,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另一个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

 

王也,我恨你。

 

律师一句接一句,她声音里的恶意隐藏不住。

 

她头发和思维一样彻底没了章法,飘散在空气里只剩下最本能的爱和由此衍生而来的恨。而这个时候王也反而没觉得有多么难过,坦诚相待不就是应该如此吗,共享这种心情,共享背后埋藏的所有恶意和谎言。互不相识的女人能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你为什么骗我。诸葛青,诸葛青。青啊。

 

“但是,我既然是你的律师,就会为你辩护到最后。这是我的工作。”这种工作可能所有人都不愿意做,王也想,昧着良心,抛弃自己所有最纯粹的想法,做一件自己想不到的事情,伤天害理的事情。人生真的经常给每个人开玩笑,王也想,所有人都要被玩笑一个遍,直到死也逃脱不出来那个玩笑给你带来的影响,或好或坏,何尝不是一种附属品名为希望的绝望呢。就比方说人们明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尸体会腐烂,却仍然要拼命赚钱出人头地一样,所谓希望背后仍然只有一片空洞,人跟空气没有差别,消耗殆尽还会有新的补上。

 

 

她冲出这间让她崩溃的暗室,眼线晕的像熊猫。电话接通之后对面的声音保持了良久的沉默。女律师发问,她不解又不忿。

 

“为什么找到我帮他辩护。”

 

“为什么是我!”

 

“你也去死吧,诸葛青。”

 

嘟声从听筒直直戳到她的耳膜,对面的人把电话挂断,依旧是一言未发。

 

 

后来审判结果还是没有再变化,死刑两个字听到王也和诸葛青耳朵里一样的让他们暂时失聪。他们笑的就像那时候一起看电视,一起骂人一样好看而简单,他们待在一个房间两个不同角落,互相看不见脸和心情,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小小的相通。王也想,自己跟那个蚯蚓真的没有差别,与其说救蚯蚓,不如说之前所有一切都是在救自己,而太阳出来,阳光照在他的家门口,他就慢慢露出来一个头,又慢慢爱上阳光。他在地表被晒得奄奄一息,用尽最后力气大喊一声,我在这里。阳光却离开他照亮别的地方了。不过他活过了,虽然只有几分钟而已但是好像也足够了。

 

 

诸葛青跑来王也面前时,能看见眼里零零散散的眼泪。王也清楚诸葛青做了什么才改了他的命数,才来到自己眼前,这次轮到他看不清楚了,更不知道这点眼泪是真还是假的。而诸葛青只当什么都没看到没想到,只抓着王也的手,他说。

 

“不会的,怎么可能,肯定不会这样。”

 

“没事,你也听到了,我之前干的好事,怪吓人的吧。”

 

诸葛青两只手依旧抓着王也,攥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放松了力气,也放松了眼神。

 

“青,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我活该的。”

 

“我到时候会来送你。”

 

“冰箱里还有火腿和酸奶。花的话你搬走吧,不知道你嫌不嫌我的衣服晦气。”

 

“我知道了。”

 

屋子里仅有的他们两个人看着自己的鼻尖,鼻尖审视他们自己的胸膛,里面的血像平常一样流淌。诸葛青和王也分别坐在存在于他们大脑中的黑暗里沉默着。

 

王也把手从诸葛青手心里抽出来,它们一起接触着冰凉而潮湿的空气,里面一股水和影子的味道,他们暴露在白炽灯下面,两条待宰的鱼一样。王也低着头,他心里告诉自己,这就是真正的最后一眼。

 

 

“青,你听我说,以后你的生命里还会遇到很多人。遇到在电梯里抽烟的人,遇到随地吐痰的人,遇到穿拖鞋上课的人,遇到好赌欠钱的人;遇到警察,遇到黑社会,遇到博士,遇到乞丐。而我只是所有你会遇到的人中的其中一个,我跟他们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我邋遢不成体统,爱管闲事又有心无力,所以才好巧不巧跟你搭了个边。也该跟你说拜拜了,这就跟我家阳台上的花一样,我们见过面,曾经互相照看,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走的,花会败的,可能明年春天花活了,但是你就不会再认识我了。你现在扭头走吧,门关上之后就是冬天了。”

 

王也脸上干脆的笑容不是骗人的,只不过那个笑容里面只剩下皮囊后面的不舍和眼泪。

 

 

诸葛青的眼睛睁开的样子比那天夜色下的还要更让王也陷入其中的漩涡,他一言不发,起身离去,只给王也留下了最后一个背影。诸葛青还是没能告诉王也自己是怎样的人,一切都是怎样发生的。他自己觉得奇怪,明明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为了最简单纯粹令人作呕的目的而已,现在手里的钥匙把他所有的谎言全都打碎了一个遍。诸葛青内心不比王也舒坦,或者只能更煎熬。他想,自己只是害怕又生出什么变数来,天知道他家大业大成那样会不会突然把人带走,留得自己一个费尽心思之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盏灯在王也头顶亮的惨白。

 

“诸葛青,行刑你还要来看吗?”

 

“要看啊,这可是我一手抓来的。”

 

“那你做好准备。”

 

“张楚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的眼神空洞,七魂六魄近些日子总是不齐全。

 

 

后来日子又过去一天两天,王也被押送进行刑室的时候,诸葛青一路跟着他,他的眼睛亮的像刚出生的孩子,深蓝色的,特别漂亮。而这些王也不知道,他记忆中永远不会有这样的诸葛青。王也看着前面的路,和几分钟后的死亡,他的眼神坚定而空洞,脚下的地面变得蜷曲蔓延,四周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时没有传进他的耳蜗。他清楚知道的只是,诸葛青就在他身后,知道的只是,最后的最后一眼早就该过去了。

 

一支针头扎进王也手臂里,他的血在留在塑料管最顶端,王也想,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受到心跳这种东西,机器就是跟人工有差别,清楚明白。他心里全是害怕和挣扎,他说不出来。王也想,青来了的话,现在大概就在门口吧,就在那面单向透视的玻璃后面,他的眼睛随着他的心动,就像真的透过一层水银见到了那张脸一样。王也想,我飞蛾扑火,我心甘情愿。

 

成分不清楚的药剂慢慢注入王也的血管,溶入他的身体,恐惧把他所有的理智洗劫一空,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卦,算到诸葛青就站在自己正前方,监控室里,谈笑风生。他的目光没动过了,定格在他最后的索求上,就像坚信诸葛青一定在那扇门后一样。

 

“王也死了,你放心了吧。”

 

诸葛青没听完这句话就扭头离去了,双眼紧闭,眉头紧锁。王也最后和他说的那段话一遍一遍在他耳朵边重复回响。他突然想起来那天王也把刀插进自己同事的身体时的样子,乌黑的头发从自己鼻尖划过去,一阵短暂而奇妙的痒在他皮肤蔓延。他又想起来,课堂上王也转头回来看到自己时的一个微笑,他在这之后再没去过王也的课,王老师只是一堂课的老师。再之前,他偏偏挑中王也的案子,一个大家避而不谈的案子,作案手法离奇又血腥,嫌疑人人间蒸发,就像一种磁铁间相互吸引一样,之前的诸葛青只是形单影只,而这个案子则刚好告诉他,你还有更多的部分。

 

我只是想升职啊,升职加薪出人头地,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他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终于蒙骗着自己睡着了,他嘲讽自己,我真的是个骗子。

 

 

诸葛青升职成行动队长后过了三个月左右,嫩绿色在枝条上和土地远处悄悄显露出来,春天快到了。他从警察局门口寄存处抱着一个寄件人姓名地址联系方式都被破坏的快递回了自己办公室,心想,炸弹的话快递公司大概不给送的吧。

 

一封笔迹熟悉的信,和一部破破烂烂的收音机。一部他熟悉的收音机。

 

“祝平安顺遂。”信里只有一行五个字,署名王也。

 

诸葛青这时候真正释然了。

 

 

很多日子在诸葛青手心里过去,就像把手伸进一条冰凉的小溪感受水流一样。他升迁升得理所当然,从行动队长到副局长对于诸葛青而言并没费太大心思,老年人总归会退休,他想要的东西经常会有。至于打发时间,诸葛青最近突然想起去档案室走走看看,去看看人们的一生,或者从几个潦草的字里读出来纸笔另一头那个人的焦急和悲伤。秋天像往年一样来的准时,树叶和花被温度摧残的失去水分,落回土壤,人们穿上多一层衣服,手里捧着烤红薯或者北方来的糖葫芦,每个人嘴里都说着,秋天,秋天,却不见一点伤春悲秋的悲意。

 

诸葛青把目光和手指尖落在了一个他熟悉又有些忘记了的案子上,一桩血腥的屠杀案,死者全是些孩子,罪犯最终执行死刑,好像就是几年前的同月同日吧,也真偶然。他把眼睛睁开,他要看着自己重新翻开一段过去,他有意忘掉的过去。

 

王也的脸时隔多年再在他眼睛里出现,他依旧一头乌黑的长发,一束马尾辫,对他而言时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诸葛青心里清楚违规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绝对越权又违规,但是他做了,不像诸葛青。皮鞋底咚咚随着它的主人往远处走往亮处走,最终看到一切的只有尽头的一只孤零零的摄像头。

 

他坐在办公室的皮椅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放松的像一滩烂泥,他拧开一瓶浑浊香甜的米酒,香味从几年前的那间车库开始一路蔓延,从没有变化过。男孩长大了,变成体面而憨厚的男人,依旧见人爱说爱笑,一杯米酒让所有喝过的忘记回家。

 

那个男孩子也算是变了吧,他又低头看着曾经的那个王也,他笑的眼睛又眯起来,就像他知道对方对红尘的挂念是自己时内心的笑容一样漂亮。米酒沾在诸葛青食指指尖,划过王也的脸。他说:

 

“王也,生日快乐。”

 

手边几年前收到的收音机吱吱啦啦响:“那诸葛亮把羽扇摇一摇,说,如今曹操专权,百姓无主,主公仁义满天下,自该应天顺时,名正言顺继了皇位,事不宜迟,便请择吉。玄德听了大惊,一迭声说军师,军师,此事万万不可……”

 

 

END

 

亚瑟:要梅林亲亲

北柯:

悄悄的除草

亲友的点图

太哈子卡西了不敢在wb发……(

© Scrounger | Powered by LOFTER